新劳动合同法的实施,路在何方?
这两年经济领域很重要的事件就是《新劳动合同法》的颁布和实施了。其中由于对劳动者给予很大保护,引起了经济学家和企业家们的强烈反弹。
有人认为,新劳动合同法一旦付诸实施,会提高企业人工成本,降低企业竞争力;有人认为,无固定期合同的签订会使多年打破铁饭碗的改革毁于一旦;有人认为,新劳动合同法实施将使外资撤离中国,转向东南亚其它国家;有人认为,新劳动合同法脱离社会主义初经阶段的国情,将会带来难以估量的影响。
一时间,质疑新劳动合同法的声音和论点甚嚣尘上。
如果对工业国家的劳工史有所了解,就会对这种舆论和反应不以为然了。《光荣与梦想》记录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美国经济大萧条时期风起云涌的工人运动,透过那场血雨腥风的劳工运动,可以看到新劳动合同法的实行,虽会对企业产生一定负面影响,但对社会和历史会有巨大的良性作用,但它的执行将是一条漫长而曲折的道路。
劳资双方的斗争,尖锐而血腥
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的美国,经济发展水平基本上与我国沿海地区相似。当时的劳资关系十分紧张,资本家对工人进行残酷剥削,工人薪水很低、劳动条件很差。当时美钢工人平均年工资只有369美元,却要养活一家6口人。
这种脆弱的劳资关系,终于在经济危机来临之际,崩溃了。
1934年全美发生罢工案共有1856起,多数是为了争取资方承认工会的。这是牺牲最惨重的年代,资方的恐怖手段使这一年的劳工史血迹斑斑。在弗立克区,公司派出的凶手守在煤矿的井口,参加工会的矿工一走出来就被枪杀。在威斯星州的科勒镇,破坏罢工的暴徒向劳联(工会组织)纠察队开枪,打死2人,伤35人。刚组织成立的联合汽车工会在谈判时,资方气焰嚣张,国民警卫队枪杀了27个工人。产联领导人刘易斯感叹:“美国的工人像古代的以色列人一样,心里说不尽的悲哀。他们家里的妇女为死者守灵,为生者前途放声恸哭。”
当时,美国的媒体大多认为,工人们是受了共产党理论的挑拨,因为共产党人在暗中煽风点火,工人才起来闹事。西方国家与以主张暴力革命推翻资本主义制度的共产党是一对天敌,把工运裁赃给共产党,为各州政府堂而皇之镇压工运提供了充足理由。这些州长们都是资本家的代言人,当然视工会和工人为眼中钉。
资本家的私人武装与国民警卫队组成镇压工运的主要力量,冲突不断,流血不止。在全世界工业国家中,美国劳工史上流血事件最多,斗争最残酷。产业工会组织工作的人员有不少被害,各州州长出动国民警警卫队镇压闹事工人。佐治亚州州长尤金.塔尔梅奇搞了一个集中营,专门关压工人纠察队队员,宾夕法尼亚州杜肯镇的煤矿老板一年内就花了1.7万元买军火,派人往矿工家里扔炸弹。宾夕法尼亚州的市长说:“世界如果没有保卫团(指公司的私家武装)无异于没有音乐了。当地法院检察官则再加上一句;“给我200个武装打手,我就把那些狗娘养的工人纠察队统统收拾掉。”
在剥削最为惨重的纺织厂里,有些女工闹罢工,纺织杂志就在社论里扬言:“让他们出几百次丧,局面就会平静下来。”
从这些文字中,可以窥见当时中央政府默认镇压罢工,但罗斯福政府一直没有公开支持这种屠杀和镇压。因为美国是民主政体,总统实行普选,总统绝不会得罪工会和工人。在资方与工会的斗争中,政府更不允许暴力升级到无法控制的地方。而在媒体相对独立的社会环境,社会舆论对资本家和政客代言人集团有很强的制约和影响。毕竟社会公义尚在,马列理论也清晰地描绘了工运很演变为革命的路径。
在双方角力中,工会虽损失惨重,但步步为营,进步很快。工会地位逐渐被承认,工人地位和权益不断提高。
透过当年的美国工潮,就不难理解,为什么企业家对新劳动合同法了?也可以预见,上有政策下有对策,他们会找出应对之路。中国的劳资斗争虽然不大可能充满血腥,但也不可能太静。在现阶段劳资双方的地位并不对等的条件下,矛盾冲突可能有一个逐步升级的过程。
新法执行,将艰难而曲折
劳资双方的斗争是渐近式的,绝不会一步到位,资本家的钱如同自己肋条的肉,不会轻易让给工人。
新劳动合同法的实施必然不会一帆风顺,没有执法部门和媒体的支持,很可能举步维艰。
1936年末,暴发的汽车工人罢工工潮,有14个州、60个工厂,48万多工人卷入其中。在斗争中期,州政府积极镇压汽车工人,属于工会组织的劳联也反对汽车工人罢工,罗斯福政府不好表态,但社会舆论大多不支持罢工,认为会影响经济复苏。但汽车工人很坚决,产联适时给予支持,最后汽车工人终于取得了胜利。
1937年的情况并不乐观,刘易斯的目标瞄向和美国钢铁公司,虽然大的钢铁公司很识时务,很快达到协议。但各小钢铁公司非常顽固,1937年5月26日,刘易斯下令罢工,共有27个钢铁工厂、7万人罢工。各小钢铁公司的厂警和资方出资雇用但是穿着地方警察服装的枪手,比原来数量增加了7000人。工人的老婆孩子们组成的游行队伍与警察不断发生了冲突。在阵亡将士纪念日这一天(五月最后一周的周一),终于发生了大屠杀,工人被打死10人,打伤90多人,记者们说,这是阵亡将士纪念日大屠杀,罢工结束前还是有8人被杀。罢工结束后,资方依然没跟资方签订合约。舆论都说工人们是共产党,对警察不断挑衅,才引起警方的反击,没有人受审。
在这场工运有可能接近失败之际,威斯康星州参议员小罗伯特.M.R拉福莱特毅然决然的调查,才没有让工人的血白流。他的调查让真相大白于天下,都是资本家的厂警率先挑衅,死伤的绝大多数也是妇女和孩子。看到真相后,社会舆论开始转向,批评资方和州政府,罗斯福政府也支持工人。1937年共发生4720次罢工,82%的结局都是达成了有利于工会的协议。已约有800万人领了会员证。经济再度繁荣时,这些工人逐步加入了中产阶级。
在这些事件中,如果没有媒体的开放和独立,没有参议员的介入调查,工人的血很可能白流。
这让人联想到,在中国,如果没有媒体支持、没有政府部门的支持、没有强势的工会,资方随便一个似是而非的理由,就会让新劳动合同法形同虚设。
在利益面前、在强势企业面前,基层的劳动执法人员、政府有关部门并不会成为新法执行的坚定维护者。黑砖窑事件已有先例
从目前中国的制度体系看,新法执行在大企业、国有企业会得到一定贯彻落实,但对于中小企业,估计很难落到实处,很可能是一种象征和摆设。
最近出台的新劳动同法的实施细则,其中对解除无固定期合同八种条件的规定,让对新法敬畏、守法意识强的企业主们的心中石头落了地。
一个法治社会的形成,必然以充分民主的制度为前提,同时,还需要各方力量基本均衡。民主制度为各方利量进行博弈提供了制度支持,通过不断博弈,社会和国家才能实现自我调节,最终实现良性的运行状态。
美国拥有成熟的民主制度,市场、工人、资本家、政府四方的力量都很强,能在不断博弈中很快达到均衡,建立良好的劳工保护制度。为以后美国社会的良性发展奠定了重要基础,当年的很多产业工人在经济繁荣后步入了中产阶级,这种社会结构标志着传统资本主义向社会主义方向大步迈进,避免了暴力革命,打破了列宁论证的垄断资本主义是腐朽的、垂死的最终必然消亡的预言。
而如果各方力量相差悬殊,那么法律、民主就可能成为摆设。这就是为什么很多非洲国家虽然实行了民主制度,但仍然贪腐恶劣、民不聊生、垄断集团主导一切的深层原因了。
新劳动合同法,仍有历史意义
虽然,新法执行并不乐观,但毕竟是历史的巨大进步,会产生很多良性影响。
新的劳动合同法将成为一个纪元,会对推动经济转型有一定促进作用。现在中国是世界加工厂,消耗着自己的资源、损害着自己的环境、只赚取微薄的加工费,然后向全球提供廉价产品。这种模式必须改变。新的劳动合同法实施,将会使很多附加值低的产业离开大陆,通过另一种方式调整产业结构。
新劳动合同法为提前化解劳资矛盾提供了基础,将可能避免经济萧来临时发生的大规模工潮。现在劳资双方并不对等,紧张关系被暂时掩盖着,并没有爆发出来,新劳动合同法为政府缓解这种对立紧张关系,提供了依据和基础。
但是,新劳动合同法虽好,必须逐步落到实处才行,但在现有制度体系下,实施起来,非常困难。中国社会发展到今天,各方力量已趋于均衡,如果没有媒体的开放,没有民主进程的推进,各方力量没有表达诉求的渠道和空间,各种矛盾就不会得到有效释放,各方力量缺乏良性博弈的基础,好的法律、好的措施也会流于形式,很难贯彻下去,最终沦为画饼,这才是让人担心的。